慈禧入殓穿的唯一龙袍展出:和皇帝同款12章纹(组图)

钱江晚报 0

钱江晚报·小时新闻记者 马黎

这是111年前的故事了。主角:慈禧太后。

1909年11月15日,她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一年了,宣统元年十月葬入定东陵地宫。

离开前的她,在想什么?

我们当然不得而知。电视(太多了)也好,戏剧也好(《德龄与慈禧》),只是现代人的理解和诠释,不过,或许有一种方法,可以无限接近这位不寻常的大IP女人的最后一刻。

8月7日下午,中国丝绸博物馆修复展示馆二楼,开了一个新展:《后宫遗珍:清东陵慈禧及容妃服饰修复成果展》。

受清东陵文物管理处委托,纺织品文物保护国家文物局重点科研基地(中国丝绸博物馆)对清东陵所藏20件丝织品文物,进行了保护修复。这个展览展出的丝织品不多,一共16件,但主要来源于慈禧定东陵地宫和裕陵容妃园寝地宫,以及北京故宫的拨交。比如,慈禧陵出土8件+经被,容妃陵出土4件(帽子、香囊、宋锦、哈达),故宫调拨3件。

这也是定东陵慈禧这批文物出土并修复后首次公开。

慈禧敛葬时,选择穿戴什么,或许是她对这个人世最后的心思。她想全部带入那个世界中。

开展前,钱报记者独家进入修复室,看到了这些刚刚修复完成的衣服,也发现了一些只有修复师才知道的秘密。



国丝修复师王淑娟展示修复完成的慈禧入殓时的荷花褥

(一)

为什么要修复慈禧的这批丝织品?

慈禧的陵寝定东陵,就在著名的清东陵中——河北省遵化市清东陵裕妃园寝西侧。

清东陵,就是中国现存规模宏大、体系完整、保存较好的一处大型清代皇家陵园,葬了皇帝、后妃等共157人,其中包括顺治、康熙、乾隆、孝庄、慈禧、容妃等清代著名人物。



所以,你应该知道著名的孙殿英盗墓事件。

我们来复习一下时间轴。

1928年7月4日至10日,慈禧死后20年,军阀孙殿英盗掘了乾隆帝的裕陵和慈禧定东陵,毁棺抛尸,掠走了全部随葬珍宝。盗案发生后,溥仪派载泽、耆龄、宝熙等人到东陵进行了重新安葬。

1979年2月17日,清东陵文物保管所对慈禧定东陵地宫进行了清理,未清理内棺。

1984年1月4日,国家文物局的几名专家与清东陵文物保管所组成了一个清理慈禧内棺10人小组,负责清理慈禧遗体和棺内遗物。

如今,慈禧的遗体仍完整地躺在棺内,保留着1928年重殓时的状态。



但是,她身上当时所穿的丝织品等,被盗墓贼乱七八糟地丢弃在地宫内,已经无法满足清东陵陈列的需求。

清东陵的这批丝织品共20件,主要来自慈禧定东陵地宫和容妃园寝地宫出土,以及北京故宫博物院的拨交,包括袍服、夹衣、鞋帽、枕、褥、被以及荷包等多个品类。修复方案于2013年3月编写完成,同年8月得到国家文物局批复,2014年起文物分批运至国丝,开始修复,直到今天,展览开幕,也是一次验收。

(二)

离开这个世界前,慈禧想穿什么?

内衣之外,慈禧一共穿了三件衣服敛葬。

最里面穿着一件绿绉绸平金绣福字女夹衣,满眼的“福”字,用平金绣布满。通过给“福”字的金属线拍显微照片,我们发现金属线大部分表面金属层脱落,露出线芯。



修复后

数一数,前身70个,内襟37个,后身93个,一共有200个“福”字。很奇怪,每个“福”字正中怎么都有根白色线头?

原来,每个佛字上原本都缝缀着一颗珍珠,但被盗墓贼全部摘掉,仅剩缝线。

“福”字夹衣之外,慈禧又给自己穿了一件“寿”字袍——雪青缎平金绣团寿女夹袍。

“寿”字,用的是盘金绣,有370多个,每个寿字直径大概5厘米,但送来的时候,线都散了,掉了,修复师要按照原来字的绣法,回定回去,这是最难的。



修复前

字的中间部位当时也缝着一颗大珍珠,但也被摘了,现在只剩线头。

细节的修复是最烦人的。这件寿袍送来的时候,领、袖、襟及下摆边缘所装饰的绦带,一根一根,几乎完全脱散成丝线,一团乱麻,必须一条条理顺,初步固定后,再用绉丝纱蒙在上面覆盖保护,才能开始修复。王淑娟说,面对这样“乱入麻”的千丝万缕,修复师绝对不能心乱如麻,必只有等心静下来才能做,心里装着很多事,是根本做不好的,得非常有耐心。













在夹袍的花绫衬里上面,下半身有明显的“寿”字反印,这说明,这件寿袍还有一条配套的裤子,是慈禧穿的绉绸平金绣的“寿”字裤上印下来的痕迹。



那么我们再来说最外面的第三层外套,也是最最重要的一件,是什么呢?

龙袍。

历史上,慈禧是极其罕见穿着龙袍的女人。



这件龙袍圆领,右衽大襟,左右开裾,袖身镶中接袖和石青色素接袖,马蹄形的袖端。面料是斜纹绸,团寿云纹绫衬里。

袍身数了数,一共有九条龙,比如两肩、前后身各有一条正龙,下襟前后行龙各二,里襟行龙一。











最值得注意的是,袍身前后绣有“十二章”纹。

“十二章”纹,只限于帝王的龙袍上使用,到了清代已成为帝王身份的标志。这里插播一则小课堂,你可以想象成12枚图章里的图案,各有各的涵义。

日,圆形中的三足乌,代表太阳。三足乌的形象在马王堆汉墓的帛画里也有。

月,圆形中捣药玉兔代表月

星辰,代表光明

山,代表稳重

龙,代表变化

华虫,代表五彩华丽

宗彝,代表忠孝或威猛机智

藻,代表洁净 火,代表光明 粉米,取其滋养之意

黻,做事果断 黼,背恶向善



修复后的慈禧龙袍

并不是只有慈禧才穿皇帝同款。

还记得《清平乐》里的刘娥吗?

《清平乐》里,为大宋操劳数十年的刘氏在内心深处应仍存一丝欲念。明道元年末,许是预感大限将至,刘太后终于提出要舍后妃礼服袆衣,而身着帝王衮服谒太庙行礼。

宋初,天子的青色衮服,也是十二章:”日、月、星、山、龙、雉、虎蜼七章。红裙,藻、火、粉米、黼、黻五章。”那么刘娥穿的衮服,比十二章减了两章,“皇帝衮服减二章,衣去宗彝,裳去藻,不用剑”,并更名为“衮衣”,此外没有大的变动。

但是,刘娥在临终前,做了一件事。

她已经不能说话了,却数次扯着身上穿的礼服。那时候,应该是要安排她身着皇帝衮衣入殓。但刘娥显然不敢。宋仁宗与臣下懂得她的意思,最终,为她更换成皇后服制。

但回到慈禧身上,仅仅和皇帝拥有同款“十二章”纹,她觉得还不够。

龙袍上,用金线(一提到金线,许多人认为是纯金制成,是金丝。其实是捻金线,线芯是丝线,外面用金箔包裹搓捻而成),绣了31个“佛”字,佛字上缀有珍珠,当然也同样被偷了。加绣的“佛”字表现了慈禧对佛教的崇信,以便死后尽快进入极乐世界。

所以,十二章纹+31个佛字,周旸形容它是龙袍的plus版,因为皇帝的龙袍只有十二章纹,并不绣“佛”字。

所以,这件佛字龙袍,世界仅此一件。





老佛爷的内心,足够强大,什么都不怕。

不过,慈禧的“十二章”纹龙袍并不是只有这一件。爱拍照的她,曾经穿着一件类似的龙袍照过相——这里八卦一下,紫禁城里的清代皇帝和后妃们开始主动接受摄影术,是从1903年开始的,也就是慈禧太后在颐和园照相时。但最初将摄影引入清宫的,不是慈禧,而是被她推到井里去的珍妃。

不过,一开始很讨厌照相的慈禧,在步入晚年后,突然心血来潮,开始对照相感兴趣,她70岁前,一个人就拍了700多张。尤其是勋龄进宫,专门为自己拍照,还在自己的寝宫前撘摄影棚,不过她要求画面平衡对称,脸上还不能有阴影——忌讳阴阳脸。

在这些照片里,我们可以看到慈禧穿着“十二章”纹龙袍摆拍时的神态。



“龙袍送到我们这里来的时候,面目全非,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救这个病人。”周旸说,里子是花绫,一件衣服其实等于修了两件,全部拆开,里子和面子,是分开修的,

地宫被盗后,这件龙袍被扔在了地宫,非常残破。究竟什么样子,清代陵寝研究学者徐广源曾介绍过慈禧陵被盗后这件龙袍的相关情况。

盗陵匪徒进入地宫后,打开棺盖,见到慈禧穿着这件精美光彩的龙袍,摘了下来,带出了地宫,后来又将它扔掉在了陵外。“不知是因为发现不太值钱,故意扔了,还是由于慌乱紧张而丢了。当地村民在慈禧陵外捡到了这件龙袍。这时,龙袍上的珍珠已无一幸存。原惠陵员外郎和钧知道了这件事后,立即找到了这个村民,用8块大洋将这件佛字龙袍买了过来,珍藏在家里。1928年8月19日(农历七月五日)下午,溥仪派的东陵善后小组到达东陵裕大圈,因和钧家宽敞,便住在了他家。于是,和钧便将这件佛字龙袍献了出来。8月24日,即重殓慈禧后的那天,将这件佛字龙袍迭好,放在了慈禧地宫内的西侧册宝座上。”



(四)

慈禧太后可以说是盛敛入棺。李莲英对随葬品做过详细的清单记录,我们得以还原为何盛敛——

入棺前,先在棺底铺上三层金丝串珠绣花锦褥,厚七寸,上面镶缀大小珍珠一万二千六百零四粒,红蓝宝石八十五块,祖母绿两块,碧玺、白玉二十三块;锦褥上加盖一床荷花丝褥(即本展品),上面满铺五分重的圆珠计二千四百粒;圆珠上又铺绣佛串珠褥一床,上铺二分重珠一千三百二十粒。

一万多颗珍珠,极尽奢华,然而如今一颗都没有剩下。

但,我们看到这床修复后的荷花丝褥。



赵伯澐、史嵩之墓的棺内,都垫褥子,是夹丝绵的。而这件刺绣当时就是铺在褥子上的,有点像床单。好比我们现在的乳胶垫,上面再垫床单。

可是这床单,极尽繁复,尤其是荷花,铺满整个画面,有流动感。





为什么会有这种流动感,摸起来毛茸茸的。因为用到了铺绒绣,整幅绣满,适合大体量的作品。

“这里不存在偷工减料,就是为了追求效果,对她来讲,不计较成本。有些锁绣,打籽绣,我估计老佛爷睡在上面会不舒服,而铺绒绣绒绒的,蓬松的,丰满的,会很舒服。”周旸说。

在斜纹绸底布上,以彩色丝线满绣荷花纹样,并钉绣捻金线勾勒线条轮廓——可是,它送来的时候,金线已经乱了,修复师要先把金线理顺,“它是满铺,我们也得满绣,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







修复前



修复后

最别致的是荷花的颜色,蓝。这种洋气的蓝,不像是植物染料染的。它有什么秘密?

国丝专家通过染料检测,荷叶及水波纹部位的蓝色绣线上的主要色素,为甲基蓝,属于三芳甲烷类染料。

慈禧动用了西方的化学染料,当时属于舶来品。

我们知道,从周朝到19世纪中期,天然染料,比如植物染是中国乃至世界纺织业的唯一染料来源。但是,1856年,一位英国化学家威廉·亨利·帕金偶然发明了一种紫色——叫苯胺紫,化学染料迅猛发展,革故鼎新,天然染料的市场就逐渐被替代了。

慈禧用作棺内床品的染料由人工合成,在当时应是从欧洲国家进口,于19世纪末传入中国,在宫里还不是很流行。

国丝的修复师特别“实诚”,不惜时间工本,比如满绣,针脚长短,跟时间快慢完全有关联。看上去,针脚大一点,也是修,一万针和六千针,并不是很明显,但修复师不干,越细越好。

除了褥,还有配套的莲花枕头。



只是枕头残得太厉害了,已经看不出当年的惊喜。按道理,枕头的枕顶是最出彩的部分。“我们推测枕顶一定特别好看,只是被人扯掉了。上面应该缀满了珍珠。来的时候,装在玻璃镜框里,压扁了。”

床褥的另一端,放着慈禧的鞋,听听名字就很贵——串珠堆绫彩绣荷花鞋面。可是,送来的时候像一双袜子,为什么叫鞋面?







下面其实还有一个花盆底——清宫后妃女鞋依木底形状分元宝底鞋、高底鞋和花盆底鞋。但鞋底已经没有了,鞋面是素绉缎的,以堆绫绣在鞋身与提跟的地方,绣满了荷花。鞋头饰缨穗,以万字曲水纹锦镶边。“串珠”在哪?应该在鞋面,但盗墓贼连鞋面的珠宝都不放过,现在是剩下缉珠的绣线。

从李莲英的清单可知,慈禧的头部上首放着一件碧绿晶莹的翡翠荷叶,她安睡在一片蓝色的莲花荷叶间,脚上也穿着莲花,脚下安放一朵粉红色光彩夺目的碧玺大莲花。

她喜欢荷花,扮作观音在荷池上游船。冬令,她喜欢唱《地涌金莲》,台底下慢慢钻出四朵大莲花,一朵莲花坐着一尊菩萨,地上打着小锣。

步步生莲,她如此步入佛国世界,极乐世界。这或许是让她心安的方式。

(五)

穿戴完毕的老佛爷,身上还盖着一条被子,这不是普通的被子,而是“织金陀罗尼经被”。

经历了东陵盗宝,经被也被扔在地宫外面。经被上原来缀有820颗珍珠,也全部被盗。织物的产地为江宁(南京)织造。

小课堂一下——陀罗尼经被,是佛教密宗的宗教用品,相传将它覆盖在死者身上,可以令死者得到超度。在死者身上覆盖陀罗尼经被的葬俗最早起源于元代,在清代典制中也有记载。陀罗经被本是清代皇家的丧葬用品,清朝灭亡之后民间也可应用。



经被上的莲花

其实现在,人去世时,身上也会盖这样一条被子,就是陀罗尼经被。

或许,作为普通人,我们更关心慈禧入殓时穿什么用什么,对于这条看上去似乎很普通的经被,并没有那么显眼。

但只一个细节,你就能感受到它的珍贵。

国丝本次展览展出16件清东陵,但是,其他展品都是在展厅里和我们面对面近距离,唯有这件经被,依然放在修复室里,我们只能隔着玻璃,远远望着它。

珍贵到不敢轻易移动。

究竟厉害在哪里?钱报记者独家进入修复室,与它近距离接触。

这条经被看上去是棕黄色的,但是,依宫中制度当初应为明黄色,长290厘米,宽275厘米,几乎是个正方形,占了修复室的两张大桌子。

幅面如此大的经被,只此一件。

更重要的是,它还是独幅的——没有拼接,是一整块,必须好几个人同时在上面操作——我们的修复师在修复时,也是集体上场。所以当年在织这条经被时,必须定制一个织机。周旸说,一般的织机根本没用,织不了这么大的经被,汉代的织机是45厘米(幅宽),每个朝代都不一样,它显然是超幅宽的。

因此,这条经被反映了清代最重要的纺织织造工艺,大大超过了习惯的做法,用料之精,幅面之大,工艺之善,图文之美,都是罕见的。而最重要的,是它的科学价值,技术含量之高。

我们看到,经被里面织进了25000多个汉字。



经文







明黄色的缎子上,密密麻麻,全是用金线织的汉字,楷书篆体,一共25000多字,也就是说,用这两万多字的经书,比如《金刚经》、《心经》等多部经书,织成了一个佛塔的形状——用专业说法就是:四重边中心为佛塔,缎地织捻金的图文。这是护佑慈禧去往生之地的最重要的法器。

如此繁复,对修复师的眼力体力精力是极大的考验。国丝强大的“修复女天团”11人,全部上阵,由修复师楼淑琦带队,修了五六个月才完成。



国丝修复女团

破,对修复师来说,不是问题。

刚到馆里时,经被是用书画装裱的,经纬线扭曲、变形,用杭州话说,“介里沟喽”,凹凸不平。因为纺织品的柔软是第一要务,所以,馆里专门为它开过专家论证会,最后决定大修。如今,它已经恢复到纺织品的柔软状态。

所以,这是个极其漫长的过程。

需要先去掉后面的背纸,用棉签蘸水,去掉后面的浆糊,但又不能蘸太多,如果湿透了,会把金箔弄掉。我们现在还能看到闪闪的金箔。光是洗浆糊就花了一个多月,边洗还要边整形,经平纬直,才是目标。

王淑娟说,锦,不像绢那么听话,它特别厚重,组织结构又特别复杂,经线和纬线间的应力,不是那么好调整的,不太听话,要慢慢整形,一块块,一次次,循序渐进调整,修复师分批分拨轮流修,因为太伤眼睛,得一个小时换一个人,“腰,腿,坐骨神经,时间长了就会吃不消,我们是站着、趴着修的,手要凌空的,所以要定时换人。”

一边调整,还要一边找材料。因为这是一整块幅布,需要找衬布修复,也一定要找这么宽的料子,而且是缎的。于是,修复师一直在杭州的市场李跑,“没人会做这么宽的缎子,很厚,有22姆米,普通的一本十几姆米。”最后,她在杭州面料市场,一家做床上用品的店里,定制了一些,再买回来染色。



慈禧是人。

在她离开世界前的穿着上,我看到了一个回到女人,回到人的状态的慈禧,再也不是被影视剧和大众消费后的形象。有佛,有福,有寿,那刻,她是贪恋人间的。人生的繁华,实在是舍不下啊。盖着这么顶级的陀罗尼经被,睡在一片蓝色的莲花世界里。

她还记得,自己的小名,叫蓝儿吗? 阅读原文

文章来源: 留园 查看原文 留园原文
https://www.6parknews.com/newspark/view.php?app=news&act=view&nid=431952
分享文章:
还没有评论
登录后发表评论
返回 到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