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聪悦:美国白人内部“三六九等”的鄙视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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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借助白人蓝领的无助、依托白人中产阶层的失落、利用白人至上主义者的愤怒,这是不少人对特朗普赢得总统选举并圈定政治基本盘的评价。确实,在大选中有2/3白人蓝领把票投给了他,不久前一份民调显示,在近60%受访者不赞同特朗普种族政策的大气候下,白人男性与共和党人仍坚定为其“站台”,这些都是特朗普在白人群体中号召力的体现。

  但很多人没意识到,随着新一轮白人至上主义回潮而广受关注的“美国白人群体”,无论就历史还是当下而言,既非一成不变,也非铁板一块。他们在上世纪90年代以来的政治正确高压和全球化进程冲击中持续分化,将昔日白人盎格鲁—萨克逊新教徒(WASP)相对于其他白人少数族裔的优越感,转化为白人内部精英及建制派同草根民众之间的深度裂痕。或许,只有适时回首“白人”概念的生发过程,才能充分理解特朗普时代民族主义与民粹主义情结在白人群体中的交相呼应,进而了解美国社会撕裂与身份政治的“悲歌”。

  美国社会是一个十字形,由两组分层结构交叉而成。以经济实力、政治权力与社会地位为测度指标的“阶层差异”与以种族和族群为背景的“类属差异”始终同时作用于白人群体,使其形成富有时代色彩的内部分化与政治影响力。确切地说,尽管美国白人一般泛指那些具有欧洲血统的人,作为白人种族身份认同的“白人性”(whiteness)也在对非白人群体的长期压迫中被贴上“优越”“默认属性”等标签,但稍作回顾可知,为了适应不同历史时期的社会需求,“谁是白种人”的判定标准几经调整。

  从19世纪末到二战结束的半个世纪内,爱尔兰人、德国人、斯堪的纳维亚人、意大利人和犹太人等,历经排挤压迫与美利坚大熔炉“锻造”,最终在文化和心理上彻底实现“白化”(whitening),相继名义上摘掉了“非白人”“非公民”的帽子。但白人群体内给不同族群划分“三六九等”的心理惯性积重难返,出现了白人盎格鲁—萨克逊新教徒优于“老移民”,后者优于新移民;爱尔兰人避开意大利人、意大利人避开波兰人;犹太人与非犹太人心存芥蒂等多条“鄙视链”或等级差序结构。直到在美国繁衍至第三代以后,不同白人族群间泾渭分明的教育表现和就业区隔才逐渐弱化。

  当然,这也不意味着美国白人就此迎来“天下大同”。二战结束后,白人内部的类属差异随异族通婚、文化交融趋于消弭,原本寄生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的阶层分化转而成为塑造美国白人群体等级化的主导性依据。2018年数据显示,相较于其他种族,美国白人总体尚处在贫困率最低、向上的社会流动性最强的区间,即便如此仍有如下原因导致部分白人心态“崩盘”:

  第一,昔日自恃优越的白人身份红利不仅日渐萎缩,甚至转化为某些逆向歧视的根源。曾几何时,盎格鲁—萨克逊的荣光既是历史赋予美国白人的金字招牌,更是与其他白人少数族裔或非白人同台竞争时的杀手锏,杜波依斯所谓“白色的报偿”(the wage of whiteness)在他们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即便是为上流社会所不齿的那些白人族裔也能凭借肤色获得优势与满足感。

  如今,姑且不论专家预计白人将在2044年成为美国人口少数所带来的心理冲击,仅从超过半数白人认为他们在就业、教育、社会福利等多个领域遭遇逆向歧视的调查结果,也能觉察出白人“往日雄风”不再。而这种挫败感对那些受教育水平偏低、专业技能不足、身处低端岗位的中下层白人尤其明显。

  第二,白人内部对贫富分化与美国衰退的感知更为明显。2017年,挣扎在贫困线下的美国白人数量为1700万,同时中产阶层中的白人占比显著缩水,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年收入过百万者中白人比例高达76%。换言之,“1%的富人拥有99%的财富”这种贫富悬殊感刺激着中下层白人群体的反精英、仇富等民粹情愫。加之穷苦白人在媒体与大众文化中呈现为集“愤怒、懒惰、不讲卫生、超重、嗜酒、粗言秽语、失业、暴力、落后”等缺点于一身的刻板印象,加剧了中下层白人的“自我放逐”。可以说,令这些白人最痛苦的参照系似乎不是少数族裔社会地位的相对提升,而是他们先祖父辈曾经的富足优渥。

  第三,“第一位白人总统”特朗普的催化作用。之所以有“第一位白人总统”之称,是因为美国历史上从没有哪位总统如特朗普一般公然把白人身份“工具化”,充当政治博弈的筹码。如果说前述两点为白人内部愈加分化和美国社会走向撕裂做了铺垫,那么特朗普上台以来的一系列做法和论调,比如重用极右翼人士、对白人至上主义运动不加重责、采取更为严苛的移民政策、把白人蓝领因产业结构调整和技术革新而生活每况愈下全然归咎于全球化以及其他国家“占尽美国便宜”等,则是全面回应和利用了所谓的“白人愤怒”。

  这种愤怒本就在上世纪90年代以来的“政治正确”高压与白人工人阶层衰落中不断蓄积,现在特朗普一方面捕捉到白人群体随时代变迁而趋于隐匿的“类属差异”情结,激活其中符合其移民政策构想与边境安全考量的民族主义倾向;另一方面又挖掘“阶层差异”赋予中下层白人的斗争能量,使他们为自己击败建制派精英保驾护航,最终挑动美国的民粹主义与极端民族主义合流之势。

  一言以蔽之,无论历史上还是今天,美国白人群体内部的“三六九等”始终存在,由此而生的种族/族群偏见与阶级矛盾也难以祛除。所以说,白人群体的概念变动与分层蕴含着当前美国社会发展轨迹的必然性,而特朗普上台只是恰好充当了那个率先沿“阶级线”与“身份线”加速美国社会撕裂的人。(作者是中国社科院美国研究所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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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 倍可亲 查看原文 留园原文
http://www.backchina.com/news/2019/02/18/609896.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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