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不愿长大的中国人 他们过的都是次等人生(图)

韩松落见好 国内 0



追《如懿传》,已经两个月了,终于追到了如懿断发、永琪告别,接近大结局了。想到一个周末之后,这个故事就要和我们告别,却有一点惆怅。这种惆怅,是跟陪伴自己很久的故事告别的惆怅,也是对故事中人的命运的惆怅。

第81集,是故事里所有人物的命运转折点。这个转折,也是用之前的情节一点一点铺垫出来的,是必然到来的。在转折到来前,乾隆已经耽于享乐多时,起初只是在宫墙内追欢逐艳,终于每况愈下,开始涉足烟花柳巷了,这一集,他带着歌女水玲珑和她的六个姐妹上了游船。

上游船这件事,其实挺耐人寻味的。对长期生活在北方的人来说,在江南的游船上游玩,自然带来另一种感受,乾隆上船,也是为了这种感受,但上游船分明也有避人耳目的意思。带上游船的歌女水玲珑,又顶着“卖艺不卖笑”的名头,说话掷地有声,似乎很能平息议论了。可见,乾隆对舆论还是有顾忌的,毕竟,他每天的起居行止,都是有专人记录,要留给后人看的。

但歌女水玲珑,身为风尘中人,迎八方人,接四方客,基本上等于是一个粉丝众多的自媒体了,歌女们又把自己能够接近皇帝当做卖点大肆宣扬,衣裳上也绣着团龙纹,手背上贴着水仙花箔,引得四方瞩目,皇帝的隐私,已经没有可能保住了。

对于皇家来说,这是不能忍的。皇家的权威,一方面来自于权力,一方面来自神秘感,神秘感不保,权威就垮了一块,也许,即便没有神秘感,只要有权力,也不能怎么样,但万事万物都是有相关性的,蝴蝶也能扇起风暴,谁知道呢?进入历史的人,一举一动都有历史的分量。

之前发生在宫墙里的一切,还算是家事,如懿不能忍也要忍下去,发生在烟花柳巷的一切,就已经不止是家事了。不管历史上,那位被当做人物原型的继后,为什么断发,为什么走到了“自行翦发、意欲出家”(清高宗上谕里的文字)的地步,但在《如懿传》的故事里,如懿的心路是有历程的,情感是有逻辑的。

她爱他,起初是因为青梅竹马有感情,后来是因为他是政治家、伟男子,但最终,他在她心目中的形象,逐渐垮塌了,她在船上说“皇上就像自己最爱的水仙花,临水自照,最爱的只有自己”,“刚愎自用、薄情寡性、自私虚伪的是你,疑心深重的更是你”。他是她唯一的寄托,而这个寄托却崩盘了,她不能忍受的,是自己人生理想、生活理想的幻灭,自己投入了时间精力全力建设的感情的崩塌。对如懿来说,这是最后一根稻草。

如懿终于忍不下去了,上船、断发。

这之后,如懿和乾隆有一段很长的对手戏,穿插着船外众人的争斗,紧张到了极点,周迅的表演,沉稳而有力,每一句台词,每一个表情,都含着千钧力道。但最让人难忘的,却是她离开乾隆的游船,独自离去后的画面,她独自坐在船头,脸上毫无表情,身前是一串灯笼,身后是夜色里墨蓝色的湖面,她沉沉地坐在那里,往事在心里翻滚。那是一个悬而未决的时刻,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解脱了。

尽管之后她还要查明永琪之死的真相,还要面对被禁足冷宫后的惨淡,还要听到母亲的死讯,还要忍受痨病带来的身心折磨。但,解脱了。

别的清宫戏,要的是登上权力巅峰的巨大快感,几十集的铺垫,为的就是穿上华服,走进殿堂,被万众拜倒时的快感,之前忍受的折磨,经历的龃龉,瞬间都被清空。而《如懿传》却反其道而行之,之前的铺垫,重重的阴谋和争斗,欢笑和陪伴,为的却是最后的解脱。

两种瞬间,都有一个画面作为代表。在别的清宫戏里,给人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男人或者女人,身着华服走上权力巅峰时,深深的回眸,在《如懿传》里,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却是如懿在一切幻灭之后,空寂的表情。

当如懿坐在船头,已经有了去意,静静地等待命运光临的时候,一瞬间,什么都不重要了,别的人还在喧嚷、争斗,但她却在那一瞬间超脱了、离开了。那个表情,让人想起嘉宝在《瑞典女王》结尾的那个表情,“心力交瘁、万念惧灰、独立船头、眼睛直视前方,没有一丝表情。”

中国人能够忍受别人在争斗后失败,却不能忍受别人把失败当做解脱。解脱是否定,是轻蔑,是对此前被灌输的价值观的颠覆,是对结构性力量的最大反动。你想“二桃杀三士”?你的桃子我不要了,你以为“小人抱怀中”是对君子最大的惩罚,但君子想的却是天涯。

《如懿传》是一个想着天涯的故事。这是一种成年人的价值观,是成年人才能明白的人生况味,成年人才能懂得的故事。对于刚刚投身战斗的年轻人来说,他们不太能理解这种解脱感,也不能理解,周迅为什么从头到尾,都如此逍遥、优柔寡断、没有行动力,因为那是现实世界里的真实状态。

《如懿传》是伴着争议播出的,仅仅两集,自媒体世界就开始狂欢了,剧情、台词、服化道、周迅的妆容和脸,都成为被群嘲的对象,甚至在十几二十集,剧情渐入佳境之后,这种嘲讽依然存在。这种争议,真是因为剧情,因为周迅吗?不,所有的争议,其实只有一个起源,这个剧不符合此时此刻此地年轻人的标准。

为什么我要强调“此时此刻”呢,是因为,那不是所有年轻人的标准,也不是有史以来所有年轻人的标准,只有此时此刻此地的年轻人,被调教和包装成,要爽,要及时反馈,非黑即白。并且,以此为荣。此时此地的成年人,也把这种价值观奉为至宝。

新西兰女作家埃莉诺·卡顿,写过一本很精彩的小说《彩排》,这本书让她获得了2013年的布克奖,当时的她,仅仅28岁,她由此成为布克奖历史上最年轻的获奖者。她的《彩排》,讲述的就是一个“年轻到底是什么”的故事。

《彩排》的主角是若干年轻人,分别在两间学校学习,一间是名叫阿比·格兰其的高中,另一间是名叫圣·斯尔维斯特的戏剧学校。他们既要经历自己的人生,又要排练戏剧,人生和戏,产生了非常有趣的并行关系。      

在埃莉诺·卡顿看来,少男少女们,都是白纸,是空心人,必须要向用学习和模仿,来充填自己,决定自己变成什么样的人。他们用阅读、学习、友情、爱情,用八卦话题和严肃的讨论,来充填自己,慢慢发展出自己的性格,使自己从一群面目模糊的同龄人中凸显出来,“为自己划分一片别人无法触及的区域”。他们也得经历一些危险的事,偶然突破成人给他们设下的界限。这一切都是他们将来生活的预演,是一场彩排,正如他们的老师所说的那样:“她这么多年以来经历的所有生活知识,相对于她日后会经历的所有事情来讲,只是一种彩排……在一个安全的环境中体验所有事。”

就是说,年轻,其实是一场彩排。是过家家,是对以后人生的模拟,他们并没有真正进入人生,对人生没有实质的经验。彩排中的年轻人,容易非黑即白,容易把青春当信仰,只求舌尖嘴利的一时之快。

年轻人有这样的状态,不奇怪,奇怪的是,很多成年人也长久地处于这种状态之中,不肯长大,不肯抛弃非黑即白的观念,不肯接受人性的复杂,甚至不愿意看到成年人的面容,成年人的生活状态,要爽,要及时反馈。

所以,我们的电影电视里,很久都没有现实题材,只有奇幻玄幻;我们看到的故事,必须大团圆必须爽;我们的演员,一过三十五就没有戏演。因为,大家都赖在“彩排”现场不肯走,不肯进入真实的生活,不肯面对复杂的人生。在人均寿命三十岁的时候,有这样的想法,很正常,但人类平均寿命70岁以上的年代,“彩排”现场能赖多久呢?

为什么会有这种现象呢?凯特·米利特曾经写过一本名为《性政治》的书,在这本书里,她告诉我们,在面对整个社会的权力结构的时候,很多人愿意扮演孩子,或者停留在童稚状态,矮化自己,弱化自己,向掌管权力的精英示好、示弱。

在孩童式的求爽里度过的一生,其实都是次一等的人生。这是我选择追看《如懿传》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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