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明十年:哪怕流星袭击 要做的也是平静接受(组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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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明是一个总是在准备自己的人,他一直在为未来几年自己可能的角色转型做着准备,并努力学习、适应,做到极致。



撰文/张鑫明

编辑/张蕾 谢凤梅

2011年春天的一个傍晚,姚明约篮球记者王猛在休斯顿的家里吃饭,推杯换盏,两位老朋友拉起家常。姚明的酒量好,人幽默,天生是个段子手,但在那晚,却一改往昔的模样,气氛渐渐变得沉重。

“那天我看到一幅画,画的名字叫《世界末日》,”姚明的脸微醺泛红,眼睛望向窗外,此时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王猛问《世界末日》画了什么。

“和眼前的差不多,”姚明微笑,收回了眼神,开始描绘那幅画,“在家里,晚饭后,孩子在玩耍,父亲坐在沙发上翻报纸、看电视,母亲在洗碗,一切都很平静,而在窗外,一颗流星正袭击地球,冲向这家人的城市。”

听完画的内容,王猛愣住了。姚明也半晌儿没说话。

几个月后,姚明在家乡上海办了一场叫“明谢”的新闻发布会,宣布正式退役。




2011年7月20日,姚明在上海名为“明谢”的新闻发布会上宣布自己正式退役。



多年以来,王猛忘不掉姚明讲述的《世界末日》,“人生就是这样,你不知道下一步会怎么样,”王猛回忆,那一晚姚明在试图表达,有些事外界看着很突然,其实他要做的就是平静地接受正在发生的事情。

“但是他不会被动等待,”从2004年起就跟着姚明采访的王猛,对这位老友很是了解,“姚明是一个总是在准备自己的人。他一直在为未来几年自己可能的角色转型做着准备,并努力学习、适应,做到极致。”

从球员、球队老板到政协委员再到篮协主席,姚明这些年的转变,紧扣着中国体育的发展与变化,两者相互作用、影响、成就,若以2008北京奥运会举办以来的这十年为参考,这种关系更为明显,中国体育选择了姚明,将他推到了时代的最前沿,他也义无反顾,向前冲着,也带着中国体育朝前走。



北京奥运会:使命与转折



2008年北京奥运会,全北京、全中国向上看的激动时刻,在姚明作为开幕式旗手,高举着国旗走进北京奥运会主会场鸟巢时达到最高潮,体育令整个国家振奋,凝聚力空前强大。姚明成为中国体育的一面旗帜,当仁不让。




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姚明担任中国代表团旗手



北京是姚明的第三次奥运会之旅,2008年他已成长为中国男篮绝对核心和灵魂,个人实力、竞技状态和领导力等都达到最佳,那一年男篮国家队的阵容也堪称史上最强,众人秣马厉兵,踌躇满志。

姚明率队交出了一份令人满意的答卷,对阵美国、西班牙和德国等强敌,都拼劲全力,打出了血性,第三次杀入奥运会八强。中国体育也风光无限,豪取51枚金牌,力压群雄。

王猛分析,如果从职业生涯发展的角度来看,北京奥运会算是姚明的一个转折,“那一年,他觉得自己已经完成了身为国家队球员该做的事情,为国家队贡献出了全部,之后,他想要把更多的时间、精力放在自己的职业生涯上,以此来取得更大的进步。”





2008年北京奥运会,姚明带领中国男篮闯入八强



大洋彼岸的NBA赛场上,打了6、7个赛季的姚明俨然联盟里中锋位置上数一数二的人物,由一只菜鸟成长为休斯顿火箭队的领袖。2007-2008赛季,他场均出场37.2分钟,砍下22分,10.8个篮板和2.3次助攻,数据极为亮眼。

到了2008-2009赛季,姚明的好状态继续攀升,他出战77场,更是率队12年来首次晋级季后赛第二轮,火箭遭遇湖人,3-4惜败,火箭也是那一年季后赛中唯一能与最终的总冠军湖人抗衡七场的球队。这让休斯顿的勇士们信心爆棚,满眼期盼。

然而,姚明却在打湖人时左脚踝骨裂。



伤病像流星袭击了他



NBA的9年生涯,姚明从头到脚总遭遇18次伤病,尤其脆弱的左脚,似乎再难承载主人的梦想了,他不得不停下征战球场的脚步。

“2011年就退役,可不在姚明的人生计划中,”王猛的语气里透着无奈和惋惜,伤病就像是那颗流星,袭击了他,“飞来横祸,始料未及。”






伤病让姚明不得不停下征战球场的脚步。



当姚明描述《世界末日》那副画时,想必他做好了退役的准备,尽管在外界看来这很突然,且不可思议,31岁,正值当打之年,这么早就要放弃,离开NBA的舞台了吗?但姚明的内心清楚,自己该作何选择。

2010年11月11日,因脚伤歇了整整一个赛季的姚明重返NBA赛场,那天的球赛令人期待,王者归来,又要上演他与易建联的中国德比,然而,登场只打了6分钟,姚明再次倒下,仍是左脚,第三次应力性骨折,《世界末日》中的那颗流星毫不留情地砸中了他。

之后,漫长的治疗、等待与期盼,美国医生对他的脚踝进行了几乎是结构重建的大手术,并严肃地对他讲,如果你老了以后还想陪着孩子玩耍,而不是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走,就必须要慎重考虑了。

女儿姚沁蕾在2010年5月份降生,做了父亲的姚明自然会更为顾家,但摆在眼前的那跨不过去的伤病,才是他不得不退役的最大原由。

“虽然最后能平静地接受退役,姚明本人也是经过了长期的纠结,反复的思考,”王猛说,退役是无奈之举,有着壮志未酬身先死的意味。



没有商业帝国,但肯定也不是个穷光蛋



7月20日,对姚明来说是人生中的一个重要日子,2011年那天,他宣布退役,六年后的这一天(2017年7月20日),他成为CBA公司的董事长。




退役仪式上,姚明携父母以及妻女登台



退役仪式全国直播,姚明携父母与妻女登台“明谢”。当他发表离别感言时,全场静寂,“这一天终于来了,但我没有离开篮球,我的生活还在继续,我还是姚明,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远远没有达到划上句号的那一天。”

那天,王猛在现场,在他看来,那不是一个充满遗憾又悲情的告别,“姚明是一个谦谨的人,他肯定为接下来几年的发展树立了方向,下半场他做好了准备。”

美国跟访多年,王猛发现姚明是一个非常爱学习的人,与其他的体育明星时常靠向娱乐圈的行为不太一样,姚明的手里经常会捧起一本书,在他受伤临近退役的那几年,已然在读商科类书籍,学习如何阅读财报等,后来他入学上海交大,经济管理专业,历时7年之久,终于在今年夏天毕业。




2018年7月8日,姚明参加上海交大毕业典礼



退役之际,姚明眼前的一道坎儿是所有运动员都要面对的——转型,脱离过去几十年来的成长与训练环境,步入社会。好在姚明的成绩异常出色,影响力巨大,他的身边还有着一支“姚之队”。

“姚之队”是姚明的个人资讯和商业规划团队,曾由经纪人、律师和媒体公关等中外人士组成,总负责人是章明基。章明基,美籍华人,祖籍上海,1996年起,他便参与指导并安排姚明的体育及商业的运作。

退役之前,姚明就买下了上海男篮,足见他的未雨绸缪,他也是要以投资人和管理者的角度重新审视篮球的发展。接着,读起MBA,成立投资基金,投资多个商业项目,他想要在新天地中一试身手了。

姚明在转型,中国体育也在转型。

北京奥运会的疯狂与繁华过后,一切渐归冷静。体育总局设立了全民健身日,竞技体育之外,鼓励全面发展群众体育,并要由体育大国向体育强国迈进。

然而,固有体制和成长轨迹的转型绝非易事,对于中国体育而言难,对姚明亦难。他是以一名运动员的履历投身商海,投资涉足葡萄酒、音乐互联网、房地产、投资管理公司和基金等,“姚老板”的名头越叫越响,有媒体用“商业帝国”来形容他的产业。也有媒体指出,姚明在商业领域做得并不太成功,巨鲸音乐网关闭了,葡萄酒销路不佳,入股的一家公司业绩跳水。




“姚之队”总负责人章明基,1996年就参与指导并安排姚明的体育及商业的运作。




对此,章明基直摇头,他拒绝过多谈论姚明在商业领域的成与败,“肯定他现在不是一个穷光蛋……所谓‘商业帝国’,我觉得是被夸大了,应该讲是一种被动性的理财的手段。这些年来,姚明在商业上已经非常淡化了,主要精力放在中国篮球和上海男篮的发展上面,还有他的基金会和他做的公益事业。”2008年,姚明发起成立了“姚基金”,现在主要由章明基负责。他还参与野生动物保护的公益活动,“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的广告语耳熟能详。

懒熊体育CEO韩牧,财经记者出身,曾就职于《财经天下》,2013年因采访关系认识了姚明,他一直关注着姚明在商业和体育产业方面的动作,“球员转型那个阶段,商业对姚明来讲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他在试探,试探自己和市场的关系,自身并没有过多地参与,很多投资都不是他拍板,都是身边人去做的。”

就像最初的姚餐厅,启用了他的名义,其实是他父亲的朋友在运作。再比如黄杉基金,一只专注于中国体育产业投资的私募股权投资基金,是由“姚之队”的陆浩掌舵,姚明只占10%的股份。

近十年来,中国体育最响的一声巨雷,要数2014年10月,国务院发布的46号文,《关于加快发展体育产业 促进体育消费的若干意见》,一时间,资本涌入,人们带着空前的热情奔向这片蓝海,一位体育人回忆,那两年体育产业是最热的风口,几近疯狂,“咖啡馆里,你和一个不太懂体育的投资人说出一个创业项目,他立刻就要砸钱给你,生怕错过。而现在,不太可能有这种事了。”

美国顶级职业体育中浸泡过9年的姚明,自然嗅到了体育产业的风起云涌,他主要是通过投资的方式来推动国内产业的发展,“和其他的投资人相比,姚明对体育产业比较懂,他知道中国的体育产业缺什么,发现国内的赛事玩法落伍,很难做出新意,就去看大量的海外项目。”韩牧说。




2016年1月,姚明担任曜为资本董事长



投资圈摸爬滚打了几年之后,日渐成熟的姚明在2016年1月,联合韩大为等人,成立了曜为资本 (Yao Capital),专注于全球体育产业投资,姚任董事长。

曜为资本投资领域宽泛,包括动因体育、盛开体育、星河互动、搏击赛事GLORY等。“姚明对体育产业看得很深,”韩牧说,去年年底,两人曾就一个问题展开交流,是先扶植一个体育品牌走过融资的ABC轮,还是先把体育消费人口的基数培养起来?两个人都同意是后者,姚明透露这也是他近几年要发力做的事情。



新司机手握方向盘,脚下趟出路




中国体育继续发生着变革。

2016年10月的最后一天,原北京市市委副书记、市委教工委书记苟仲文出任国家体育总局局长。上任伊始,苟局改革的力度颇大。当年12月底,他代表体育总局对中国篮球发展作出了十点批示,并且,“建议请姚明担任中国篮球协会主席”,“建议请姚明担任国家男篮主教练一职。”

两个“建议”,一下子把在商海遨游的姚明拉回了公众视野。

王猛透露,其实大约在2015年秋季,就有领导找姚明谈过话,希望由他来推动中国篮球的改革和发展,并担任中国篮球协会主席一职。

走上仕途,角色突变,姚明和很多朋友聊起了未来的不确定性以及改革路上的荆棘,“他兼听则明嘛”,章明基说,“姚之队”认为这是一件好事,篮协主席是中国最有影响力的一个篮球人士,姚明如果当选,他就可以表达自己对中国篮球的看法,向更好的方面发展。“这是一个机会。怎么去把握这个机会?我觉得路很长,需要各方的帮助……他会注重于调查研究,做出相应的决策。

“凡是做事情能成功的人,都对自己的生命历程保持一个新鲜度好奇感,他不一定有一个大计划,比如说我将来要去做一个官员,但他会想,我必须要做一件事情。”前体育媒体人易小荷说,姚明就是这样的人。

易小荷曾是最早跟踪报道姚明赴美打球的记者之一。

“怎么说呢,姚明不是公知,他不会是个反体制者。但他是一个想做点事情的人。如果想做事情,你只是个商人,你就没有那么大的职权。他当时接受这个职位,我猜,他并不是为了这个职位,他只是想承担更多的责任,而且他在国际上有那么大的影响力,他必须承担一定的职责才能把一些东西结合起来。”

一位不愿具名的媒体人表达了他的看法,他认为姚明很聪明,如果只是依靠金钱干投资,做体育产业,恐怕不行,很难,“要有足够的话语权,只有权力才能更好的推动改革。姚明理解了这一点,他知道怎么切入,怎么玩。”

三年前,姚明曾在一个私下场合谈及改革话题,“体制很难改变,或者说很难在短时间内改变,要想改变,需要从上到下推动,这样才有解决的希望。”




2017年2月,姚明担任篮协主席



易小荷说,以前大家私下里开玩笑,说,“姚明说话滴水不漏,又幽默又大气,既顾及了每个人的感受,又表达了自己的观点——他太适合做体育局长了。”没想到,这个玩笑在多年后,实现了一部分,“谁能想到他真的去做篮协主席了。”

2017年2月23日上午,姚明全票通过,当选为第九届中国篮球协会主席。那天的他,不苟言笑,谨慎又沉重。“中国篮球的改革和发展找到了一位司机,司机就是姚明,但他不是老司机,而是新司机。”王猛担忧,“司机手里握上了方向盘,但他的脚下没有路,他还要充当建筑工人的角色,去铺路。

就职发布会上,一位男记者提问姚明有没有美国绿卡,全场的目光骤然紧盯着他,他呵呵笑了两声,面孔像极了网上流传的姚式表情包,“我当然没有了。”



沉稳的海狮:富有激情的改良派



自2013年起,姚明就当选了全国政协委员,两会之上他颇受关注,一出现就遭到媒体们的围堵,章明基透露,每次提案的准备姚明都很认真,会议上说的话都是他自己的想法,先有一个初步想法,再通过各方意见的征求、思考、论证,最后才提出来。

当选篮协主席的那天,姚明就宣布不再过问上海男篮俱乐部事宜,并将卖掉自己的股份。篮球媒体人苏群曾发微博称,姚明已将大部分球队股权出售给上海久事公司。

多年的征战生涯使得姚明明白,想做事情,得到一些东西,必然会失去一些东西,章明基说,“目前,要按照中国的法律和规则来规避他(任职主席)所存在的一些商业利益冲突,售卖球队是其中的一部分。”

韩牧觉得,从政后的姚明身份敏感,他需要有更高的智慧来玩转之前涉足进去的商业以及体育产业领域了。




姚明出任CBA公司董事长以来,他的改革以稳为主,稳中求胜,不冒进。



转眼间,姚明出任篮协主席已有一年半,出任CBA公司董事长一年有余,人们对他寄予厚望,关注着改革的措施与力度。姚明设立双国家队制度,组织两支国家队和两支教练员团队分别执教,李楠带红队,杜峰管蓝队,外界对此举多不理解。

新世纪集团总裁助理、东莞新世纪领队刘宏疆认为,这一是为了普遍选材,二是为了培养提拔年轻教练员,因为目前优秀的本土教练已经出现断档,“但是不得不说,这是一次冒险,以往的篮协不可能做出这样的尝试。”

联赛层面,篮协推出了CBA五年计划,要将联赛的常规赛轮次逐步增加,并增加季后赛队伍的数量和球赛场次。姚明仍启用前篮球管理运动中心的原班人马来运营管理竞赛,刘宏疆觉得,这表明姚明上台后第一个赛季以来,他的改革是以稳为主。

令各家俱乐部的老板们感到高兴的是,CBA公司的招商能力在姚明入驻后强大许多,CBA官方主赞助商中国人寿签下三年合约,赞助额为10亿元,CBA招商总额约为7.8亿元,超越上赛季。“说明这一年半以来,招商团队、方案和手段是正确的。”刘宏疆分析。

针对职业球员方面,CBA公司酝酿出多项改革,包括标准合同及分类,明确新的球员注册制度、转会制度和培养费制度,以及未来的工资帽制度等,对此种种,有人称赞,有人表达疑惑,刘宏疆和王猛的看法一致,两个人都觉得在一系列的关于球员的改革措施中,唯一没有听到球员自身的声音。

“这些政策是要强加给球员,无条件地接受吗?”刘宏疆反问,“这本应该是劳资双方同步推进的合同,但现在只维护了资方利益,劳方(球员)怎么办?出台的东西如果都是为了联赛,为了老板们和掏钱的人,那么你掏钱玩,总要有人来帮你演戏吧,如果演员没了演戏的动力怎么办?”

NBA就因劳资双方的分歧出现过五次停摆,最近的一次发生在2011年,球员工会和资方就新的劳资协议谈判,却无法达成一致,造成了149天的漫长停摆。

不过,刘宏疆也理解姚明,现有时代背景之下,CBA不可能出现球员工会,姚明已经尽力在做了,“我眼里,姚明是一个富有激情的改良派,稳中求胜,不冒进,各个领域都在推进。他的压力很大,相信他是一个非常睿智的人。”

王猛越发觉得姚明像一头沉稳的海狮,沉重的身躯,安静地趴着,观察海面,眼神里透出睿智,他不去表达,不去释放,而是吸收再吸收,自己变得越来越厚重、积淀。

“他的人生经历告诉他,只有通过行动,才能改变现状,”王猛说,“那些年的运动生涯教给他的是做人要去品,要正气十足。”




2017年2月4日,火箭退役了姚明的11号球衣



2017年2月4日,火箭主场迎战公牛,中场举行了姚明球衣的退役仪式,王猛和姚明一同飞往休斯顿,他将解说球赛并点评仪式,那时姚明已经预估到自己将成为中国篮协的主席,飞机上,姚明没有再和王猛聊起《世界末日》之类的绘画,而是满含激情地说出了一个极富理想主义的大梦想,“并不是每一件事情你能做到,别人也都能做到,但是我希望通过努力,改革出新东西和好制度,将来任何一个称职的人出现在篮协主席的位置上,都能够产生同样的效果,都能够确保中国篮球健康地发展下去。”
https://news.toutiaoabc.com/newspark/view.php?app=news&act=view&nid=3118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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